关于人类生存问题的思考——读《怀念狼》
贾平凹的《怀念狼》较他之前的作品在风格上有了很大的变化,更加的质朴,但节奏却更明快,阅读快感也更强,在单纯的故事情节里容纳着更多的思想内涵。"商州"作为一个文化和地理的称谓在这里再度出现,这次它成了人和狼的失乐园。
《怀念狼》的故事情节比较简单:"我"与傅山舅舅对商州仅存的15只狼进行普查,这是故事的主体。找狼、护狼、灭狼、怀念狼,在这些大事件中夹杂血光之灾、妖夭奇遇、诡事异象,这些与狼有关的极富神秘气息的信息符码布满普查狼口的整个流程之中,逐步为我们揭示了商州南山狼由兴而衰的过程。在这里,"我"、傅山、烂头、商州民众及读者们一起经历了一次次的二难选择,生与死、善与恶、是与非......最后,以狼的绝迹,人的异化告终。
贾平凹在接受采访时说道:"怀念狼是怀念着勃发的生命,怀念英雄,怀念着世界的平衡。"作者选择"狼"作为他的叙述载体,有他的目的。狼是使人恐惧而又令人感念的动物,如作者所言,"狼最具有民间性",这种生物已经深深地渗入了我们整个族群的存在与发展之中。人是在与自然界险恶的生存环境的斗争中才逐步进化为人的,狼做为这种自然蛮荒的代表,被作者直接推向了前台。藉此,将这部作品的主题点了出来,从人与自然的对抗造成的生存环境和生命个体的双重萎缩来直接展开对人类本体终极的追问,这便是作家在作品中流露出来的关于人类生存的思考。
人类在生存的过程中,一方面在征服着大自然,一方面又在征服着自己。在征服大自然的过程中,一方面使人类获得了更为舒适的生活环境,另一方面却严重地破坏了生存环境,给自身的生存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人类在与大自然的对抗中,缩小着自己生存的生物圈,成为灾难的承受者。人类自身在相互间的角逐及科学技术的高速发展中加速了生存的困境,在高速文明化的过程中,自然生命力在萎缩。作者对这一问题的思考结果是肯定了人作为生命本体在生存过程中的对抗力量。他在接受采访时直截了当地说道:"人是需要对立面的。"人类的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对抗,这在书中有以下两个方面的体现:
其一,无名的恐惧,恐惧感是整个故事的一个基调。人类可能的对立面的存在使得人对个体的生命存在产生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感和对生命的渴望使得人类同自己的"敌人"争夺生存空间,但却是这种争夺在推进着世界的进化和生命的勃发。商州人打小就是在生活在对狼的精神恐惧之中。这片土地曾闹过狼灾,毁了一个县城。现今就是在大白天高喊"狼来了"也能引起人群的恐慌。商州最后的15只狼给这片土地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阴影,但狼已是强弩之末。小说中的人狼互化传递了这么一种信息,人失去了庞大对手而感到的一种无所适从的心理真实。于是,猎人们以猎兔来发泄心中的郁闷,人们怀疑那剩下的狼是州里投放的新品种,在恐惧感的支配下,尽管有了保护濒危物种的条例,人们依然渴望置老对手与死地,而猎人们好象只有只有继续猎杀才能医治他们的怪病。最后,当雄耳川人异化为人狼后,"我"慨叹"商州再也不用投放新的狼种了",雄耳川人成了商州的最大恐惧,但"我"依然怀念狼。人性与狼性的互变和畸形结合是失去对抗后的必然结果,人类需要恐惧感。不过,恐惧感也是双向的。面对着人类的疯狂杀戮,对于自身的悲剧命运狼无奈地选择了自杀。生而为狼却无力立足于世,这是多么的可悲。爱作者笔下,狼具有了人性,衔花以哀悼难产的大熊猫,于老道士则知恩善报,于幼崽则爱护有加。人而非人,狼而非狼,读罢一股凉意由脑心直渗出来。
其二,生存的尴尬。人毁灭狼,却又需要狼。人类的生存充满了矛盾。"我"与傅山及烂头对狼展开普查本意是为了保护狼,但一路上狼却主动现身并大肆挑衅,傅山这个过去的捕狼队长所经之处必有狼踪。这可以看作是这些孤狼的集体自杀,也是它们身上野性的彰显。受保护而安逸地存活直至老死比不上以本真的状态与猎人周旋,争斗而死。它们以自己的生命给人类开了一个玩笑。千百年的人狼之争终于有了最后的答案,但人类却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在捕狼这件事上人们不自觉地充当了毁灭自身的凶手。傅山在打狼的年代,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孔武有力。但当狼受到法律保护,无狼可打时,他的生命发生变异,得了男人所讳言的疾病,其他猎人也纷纷得病。这是作者的隐喻,现代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让人类染上了越来越多的"文明病":阳痿、骨质疏松症、软骨病......生命力在萎缩,失去了先祖骁勇善战的活力和生机。人类需要来自于自身文明外部的对抗!
有人将这部小说解读为环保小说,认为作者用文学的手段对人类的生存环境和精神追求的重要性提出了严重警告,呼吁平等对待地球上生活的一切,关爱和保护一切生命,与万物共生共荣,和谐发展。诚然,贾平凹在这部作品里意义探寻不止对于人类生命的思考,但环保意识并非这部作品的主导意识。作者肯定对抗,但他思考的是如何在对抗之中实现双赢。他找寻的是在对抗之中实现人与自然平衡相处的支点。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往事历历在目,在强大的对抗面前,平衡的环保是多么的脆弱。傅山的生命本就是为屠狼而来的,但当他违背自己生命存在方式去保护狼时,狼却不领情,继续与人对抗,傅山最终还是拿起了猎枪,放弃了平衡。作品在此揭示人类的生存陷入了一个悖论之中,对抗造成了人类与自然的严重失衡,平衡却又造成了人类生命的失衡、自我的迷失。可以说,作者试图探寻的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和谐状态。
《怀念狼》以以实写虚的手法为我们建构了内涵深刻的意象世界。作者当是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态来进行创作的,所提出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